蘇眉看着所有人,肅然道:「遼人也好,宋人也罷,朝堂上可以爭了個血頭血臉,正如諸位在大明島大打出手一般,這只是權利之爭,利益之爭,而不是生死仇敵之爭,諸位須明白兩者的區別,須明白遼人是咱們的百姓,宋人同樣是百姓,須明白遼人、宋人因何相互厭惡、仇恨。」
「第二點,諸位當謹記『高築牆、廣積糧、緩稱王』九字。」
蘇眉說道:「高築牆,不是讓諸位躲於城中堅守,天下即將大變,亂世兵為王,想要在群雄逐鹿中勝出,就要嚴加訓練、約束軍卒,就要讓兵卒軍紀嚴明、勇猛善戰、令行禁止。」
「不僅要重視軍卒建設,同樣也要重視民生,要讓百姓對咱們滿意。」
「咱們不比宋、金兩國,南洋距離青州太過遙遠,遼人、宋人還未與咱們真正融合一起,看似咱們擁有火器而佔了一時便宜,實則頗為兇險,咱們也是三方最為弱小的一方,所以要『緩稱王』,在宋國未南逃入江南之前,山東六州當行獨立之策,既不擴張也不退縮,更不許與宋、金兩國有任何聯繫。」
蘇眉鄭重看向所有人,說道:「我兒言,此兩點是我大明島逐鹿天下的根本,若諸位無法保證做到,諸位最好還是留在大明島,也省的害了諸位性命。」
蘇老大、蘇十三、蔡九……齊齊躬身抱拳。
「臣(臣)謹遵太后懿旨。」
……
歷經無數生死兇險,活了半輩子老人能夠看到兩點要求究竟意味着什麼。
大明島的根基是海龍幫所屬的過萬海賊,以過萬海賊來吞下登島的數十萬遼國漢民、摩尼教罪人,以此凝結成當下的大明國。
大明國自海外重回中原,大明島上的數十萬國民就成了山東六州的本部,繼而以大明島吞下六州遼、宋數十近百萬人,使之凝結成一體,使之成為逐鹿天下的新的本部族眾,繼而再逐一吞併、消化……
大明島與鴨子河以北女直五國並無不同,都是不斷吞併、消化、壯大……都是以蛇吞象,只是女直人做的更好些。
在這方面,完顏阿骨打做的更好些,至少躺在床上的蔡鞗是這麼認為的。
殺人血腥震懾與厚着臉皮討好每一人是不同的,徹底將遼國上層摧毀,直接將所有人淪為奴隸,暴力吞下所有一切,如此便可以最大限度、最快速度發展、壯大。
蔡鞗就要困難的多,他不是沒有想過殘暴殺戮問題,最後卻只能無奈放棄,除非他真的想禍亂整個天下,真的想成為千古罪人。
大明島人丁不足,沒有實力暴力摧毀宋國後,在面對宋人不滿反叛,還要立即面對北方女直人的南下,他沒有這個實力。
當蔡鞗再次醒來時已是半夜十分,床邊正趴着兩人在沉睡,正是大丫頭綠桃和方金芝兩人。
看到兩人正在沉睡,蔡鞗並未將兩人叫醒,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想着前世今生,想着天下局勢走向……
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發愣,等清醒過來時,這才發現方金芝正瞪着倆眼睛看來……
「你是好人,還是壞人?」
兩人對視好一會,就在蔡鞗側頭不去看她時,她竟突然問了句莫名其妙話語。
……
「好人……」
「壞人……」
……
過了許久,房內才響起低聲輕嘆。
「到了現在……你還沒明白麼?普通人可以是好人或壞人,而你我……甚至任何一個官吏、將領、兵卒、商賈……都不能用好人或壞人來置評。」
蔡鞗莫名其妙伸出尚還完好的左手,將她散亂了的一縷髮絲別在她的耳後,輕嘆道: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,在皇帝眼裏,在官員眼裏,在將卒、商賈眼裏,在你爹……你們眼裏,甚至包括了我,百姓只是予取予求的牛羊。」
方金芝沒有閃躲,沒有拍開他的手掌……
「權利如同一座金字塔,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處在最底層,需要供養上面的商賈、官吏、皇帝,而百姓內心裏並不願意背負一層層難以背負的大山,所以就有了商賈們、官吏們哄騙,就有了兵卒們用刀子強迫。」
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身處最底層,心下不願意背負着無數層沉重大山,想要掀翻、撕碎身上重重枷鎖,也就成了上面一層又一層大山的敵人,包括我,也包括你,某種意義上,咱們都站在百姓的對立面,都是百姓的敵人。」
蔡鞗苦笑收回手掌,嘆氣道:「你眼中的『好』不過是虛偽的假象,只是欺騙百姓的手段罷了,只是讓百姓覺得你我與宋國那些貪婪官吏稍好一些,讓難以背負宋國的百姓覺得,背負着你我要輕一些,兩權相害取其輕,百姓只是想稍微減輕些身上重量,可以稍微站直了些腰身,但不可否認的是,你我還是壓在他們的身上。」
「是不是很殘酷?很失望?」
蔡鞗突然一笑,又苦笑嘆息。
「世界是殘酷的,人是自私的,無論到了何時,即便將所有商賈、兵卒、官吏全部殺死,最底層百姓也會重新誕生出一座座大山,區別只在於大山的重量多少而已。」
「大山太重,百姓背不動,百姓就會掀翻,撿個輕一些、背的動大山,僅此而已。」
蔡鞗看向依然倔強盯着自己的女人,嘆氣道:「你性子潑辣,卻是個善良女人,心下也一定積壓了無數矛盾、迷茫,你爹,你的親人大多死在我手裏,即便你不說,我也知道阿娘肯定用無數人的命來要挾、逼迫你,逼迫你出手救我。問出這些話語,其實也只是想要尋個理由說服自己……」
「你就是個壞人——」
方金芝突然淚流滿面,猛然站起衝着他怒吼,大哭逃出房門……
突然的變故驚醒了綠桃,看着還在顫抖的房門,不明所以的憨丫頭看着蔡鞗呆愣。
「唉……」
蔡鞗嘆息一聲,卻也不願意與憨丫頭解釋,但他卻被尿憋的受不了,只是指了指不遠處如同小老虎的黝黑瓷尿壺。
「本少爺要尿尿。」
綠桃想要張口詢問方金芝是怎麼了,可聽了他話語後,又忙去拿尿壺,兩人自幼便睡在一張床上,哪裏還有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