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馬上喚來元春,和她細說此事。
元春先是愣住,疑惑地問王夫人:「皇后娘娘真的派人來接我了?」
「這哪能有假,剛有小太監來捎話,說宣旨的人稍後便到,讓你父親先去準備接旨。」賈母接着便和細她說了之前的分析,為何皇后會突然傳旨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元春安了心,羞澀地垂偷笑起來。
王夫人牽着元春的手,叮嚀她進宮以後要事事小心,稟心恭順,好生孝敬皇帝和皇后娘娘。卻也囑咐她要多長個心眼兒,別被人利用,吃虧了去。
王夫人說着說着便哭了,「未料你在家只待了小半日,我們娘們兒還有許多體己話沒有說完,你便要回宮了。七八年才得一次機會見你,剛把你而今的樣子記住了,你就要走了。」
「我們大丫頭賢德淑慧,被皇后娘娘看上也是應當的。來,到祖母懷裏來,讓祖母好好抱抱你,下一次便不知道什麼時候了。」賈母抱住元春之後,也止不住的流下熱淚。
隨後,李紈、王熙鳳也加入了落淚的陣營。
賈政已然離開,積極地去準備香案等物。
賈赦本來是看有人替他忙活了,就再坐一會兒,吃兩塊兒桂花糕墊肚再走。畢竟他等會兒還要進宮面聖,不知會等候多長時間,趕緊養精蓄銳,保存一力。誰知就這會兒,屋裏的媳婦兒婆子們都哭起來,鬧得給元春送別。賈赦見這場面很好笑,嘴裏的東西差點兒噴出來,遂還是捂着嘴先走了。
院裏有一群小丫鬟們正在廊下閒聊,看見大老爺捂着嘴出來,面色冷冷淡淡,看人的眼神兒帶着嫌惡。小丫鬟們都懵了。
等大老爺一走,遠處正打水的玻璃就走過來問她們:「是你們哪個放的屁,熏着大老爺了?」
小丫鬟們忙搖頭說沒有。
玻璃訓斥:「以後要玩兒去角落裏鬧去,別在這兒丟人。」
小丫鬟們只好委屈應承,乖乖躲一邊去。
不一會兒,冬筍來了,悄悄囑咐玻璃:「大老爺讓你提前准些壓驚茶,若還有什麼平時老太太受驚之後管用的東西,通通都準備齊全。」
玻璃不解,「大姑娘回宮不是喜事兒?老太太正高興呢,備這些做什麼。」
「問什麼,聽吩咐便是。這回你若做好了,指不定會在老太太跟前討了臉面,到時候別忘了大老爺這份兒恩情就是。」冬筍囑咐她道。
玻璃忙點頭表示不敢忘。想着便是多準備了沒用,也沒什麼大不了,只白白費些工夫罷了。但若老太太真不舒服用上了,那她便可立一功。玻璃遂連忙去準備。
賈赦到榮禧堂的時候,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,賈政穿着一身整齊的官服,精神抖擻的立在香案前等候。賈赦隨後也去把他的一等將軍爵的衣服也穿上了。
不多時,掌宮太監戴權便來宣旨。
「賈赦仗義行仁,路見不平,營救十五皇子有功,特賞金百兩,珍珠五十槲,黃即刻進宮謝恩,欽此!」
跪地的賈政一聽到「賈赦」二字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恍惚間聖旨讀完了,好像是說什麼他大哥路見不平救了十五皇子。這怎麼可能!大哥那樣德行的會去救人?
賈政不太敢確認內容,抬頭往戴權看去。或許是自己這些天琢磨太多求大哥的事兒,所以心生魔障,剛才耳鳴糊塗了。只要戴權把聖旨交到自己的手裏,便就說明真不干他大哥的事兒。
戴權笑着走向賈赦,親手將聖旨交到了賈赦手上。
賈政面色剎時就變灰了。
賈赦接了旨後,便將聖旨擺在了賈政早準備好的紅木架子上,而後請戴權進屋喝茶,少不得給些銀子作為酬謝。
戴權忙推卻。
那二人正寒暄之際,賈政才緩過神兒來,,他遲鈍地晃了晃屁股,才從在地上爬起來。賈政起身之後,覺得自己留也不是,走更不合適,就尷尬地站在原地,垂着着眼皮。榮禧堂的下人們瞧着賈政奇怪,難免會用奇怪的目光偶爾瞄一眼賈政。賈政認定覺得這些人都在笑話他,臉臊熱至極。
賈政終究扭動步子,耷腦進了榮禧堂。
戴權正客氣地跟賈赦道:「你而今是十五皇子的救命恩人,聖人點名要見的紅人,咱家還要求您賞臉呢,哪有要你銀子的道理,快收起來,莫要見外。這皇上還在宮中等着咱們復命,賈老爺,咱們這就出發?」
賈赦應承。
二人這便要出門,卻見賈政在堵在門口。
戴權愣了下,「這位該是榮府的二老爺賈存周?」
賈政恍然抬頭,見他二人竟在自己跟前了,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擋住路了,趕緊行禮,忙讓開。
戴權別有意味瞅賈政一眼,心嘆原來這榮府二老爺竟是這副蠢笨樣兒。隨即他便笑着同賈赦一前一後去了。
賈政懊惱的閉下眼睛,怪自己剛剛太愚笨。他見那二人走遠了,方大大鬆口氣,退幾步,坐在榮禧堂最末尾的椅子上。
賈政臉上的臊熱還未退。過了會子,才稍好些,就見賈母身邊的婆子過來問他情況。賈政一想還要把這個誤會解釋給賈母聽,嘴唇都白了。卻也沒法子,硬着頭皮去了。
賈母和王夫人二人正簇擁着元春坐着,倆人一左一右握緊元春的手。一聽說賈政往這邊來了,三人都站了起來,臉上都帶着喜悅的笑容。
接着傳話的人又說:「大老爺同宣旨的太監一塊進宮了。」
賈母一驚,和王夫人對視之後,忙問:「怎麼回事?」
「奴婢聽着前院的人說,好像是大老爺救十五皇子有功,故才得了皇上召見。」
王夫人聞言,先恍惚了下。便是說這道聖旨根本跟元春沒關係?王夫人身子晃了晃,就一屁股癱坐了回去。
賈母僵了一會兒,抖了抖手。鴛鴦見狀忙把她攙扶坐下,用手輕輕拍着賈母后背,給她順氣。
玻璃趕緊端了壓驚茶上來。
賈母呷了幾口,臉色總算有所緩和。
元春早就臊得哭起來,她含淚看眼王夫人,又看眼賈母,便捂着臉跑了。
賈母喊了兩聲,卻也沒什麼力氣去哄她,遂只打發丫鬟婆子跟着去照看。
王夫人起身要去找元春,腿一軟,被丫鬟們攙扶住了。賈母嘆口氣,「便讓那孩子自己靜一靜,誰料竟是這樣天大的誤會。」
王夫人安靜的點點頭,轉頭用帕子擦了下眼角,身子有些簌簌發抖。
賈母拉她坐下,拍了拍她的手,勸她也不必傷心。「元春被放回來了,的確是白費了你先前的苦心,可轉念想想,這孩子終於可以承歡你膝下,也算是好事一樁。這話我也只能私下裏和你這樣說,那後宮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去的地方,虎狼之地,贏得終究是少數。」
王夫人微微點頭,本來上午她已然接受元春被打發回來的事實,剛準備安下心來,可這一道聖旨,給了她莫大的希望和期盼,她高興地快已然上了天,此刻忽然間又被拉入地獄,就是這落差最令她受不了。
賈政進門後,見賈母王夫人表情都不大好,曉得他們已經知道些情況了,陰着臉嘆口氣。
賈母先讓賈政坐下,喝口茶。
過了會兒子,賈母方問:「你大哥怎會進宮?」
「我也不太清楚,聖旨上是說他仗義行仁,無意間救了正處於危難之中的十五皇子。」
「這麼說老大救十五皇子的事兒是真的了。」賈母嘆道。
「人此刻都進宮了,自然是真的。」賈政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,反而像是自顧自地呢喃。
賈母知道這本是喜事一樁,即便是發生在老大身上,也該高興。可她而今怎麼都高興不起來,一則是因為元春那邊的誤會,二則她覺得母子離心了。擱在以前,老大要遇見這麼大的事兒,肯定會跑到她這宣揚。而今她們卻什麼都不知情,甚至不知道他救人的事兒是在哪一天發生。
賈母覺得賈赦這個兒子她是白養了。可轉念想,昨兒個她剛跟老大撒過火,喊着告官,罵他不孝,還要當眾執行家法打他……
「哎呦,腦仁兒疼。」賈母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腦袋,眼下這境況真叫她煩得要命了。
王夫人紅着眼站起身,忙吩咐人去請大夫,
「我一個人靜靜便罷了。」賈母擺手,叫他們走。
鴛鴦便攙着賈母往寢房去,玻璃隨後跟着。
「我去取些安神香來,給老太安神。」玻璃道。
鴛鴦別她一眼,「快去吧。」
玻璃應承,忙取香點燃。
賈母被鴛鴦攙扶躺下之後,便道:「這孩子倒是伶俐,想得周全,以後便叫她進屋裏伺候。」
玻璃一聽,忙甜笑着給賈母謝恩。
賈母正難受着,瞧這丫頭笑起來有股子憨勁兒,好像什麼都不愁似得。賈母被這情緒感染,倒寬心不少,便叫鴛鴦再拿些錢賞給她。
「您這會子還是先顧好自個兒,打賞的事兒以後有的是時候。」
鴛鴦就坐在床邊,用手撫慰着賈母的胸口,勸她莫要再動氣。玻璃那邊,就叫她先出去待命,回頭自會再給她拿錢就是。
「就只剩下你關心我了。」賈母嘆道。
「老太太快別這麼說,尚還有兒子們孝敬您呢。而今大老爺被聖人召見了,豈不是好事?才剛那不過鬧了個誤會罷了,叫大家以後休要提,便就過會子忘了,誰會掛心。倒是大姑娘那裏,得勸慰勸慰,卻也不打緊,有二太太照看呢。」
提起賈赦,賈母就瞅得狠狠皺眉頭,「是這個理兒,可瞧瞧老大做得事兒。他救十五皇子這麼大的事兒因何不告訴我們?」
鴛鴦打量賈母臉色尚可,才道:「有些話不當我講,此刻就怕老太太看不明白,便是嫌我嘴爛我也要說的。大老爺而今這樣是寒了心,和您生隔閡了。」
賈母多少也猜到這樣,不過此刻聽鴛鴦親口說,還是十分驚訝。賈母氣得啐了一口,「他一個混賬畜生,憑什麼寒心?」
「老太太您真沒發現?」鴛鴦瞄一眼賈母,躊躇不已,有些話她不好說出口。
賈母惱鴛鴦話說一半,饒她無罪,非要鴛鴦細說。
鴛鴦只得道:「就比如從賬房取銀子,大老爺明拿錢正經用,您便看不上,狠狠給了一頓訓斥。而二房那邊,且不管是何種緣由,確實這麼多年來從賬上貪冒許多錢來,最後卻沒落下一句不是。類似種種,次數多了,大老爺難免會覺得心中委屈,覺得您偏心了,便和您離了心。」
「哼,他算什麼,和我離心,當我瞧得上他!」賈母冷笑,對鴛鴦剛剛的諫勸不以為意,「你才剛說的話不假,有的事兒我的確偏了二房,可都是有緣故的。你還年小,不太知人情世故,尚不知狗改不了。這人最難改的就是性子。我是他母親,自然最了解他。別看老大他現在跟我裝模做樣,像是沒惹什麼事兒,背地裏指不定謀劃什麼噁心勾當。就他那混賬性兒,斷然改不了。如今我若再不罵他,他早晚會鬧出大事兒來。」
鴛鴦見賈母話說到如此,遂也不好多說什麼。或許是有賈母所言的可能,大老爺而今學好都只是表面,只為了和她賭一口氣裝裝樣子。可鴛鴦總覺得,大老爺是真的變好了。大老爺身上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剛正勁兒,明明很不一樣,老太太為何就看不到?
安神香起了作用,賈母打個哈欠,「我先睡會兒,等那混賬回來你再叫我。」
……
所謂冤家路窄,最是容易狹路相逢。
賈赦剛和戴權進了宮門,就碰見王子騰同兩名同僚說笑走過來。
四目相對的一剎那,賈赦什麼表情都沒變,王子騰卻有點傻眼,不過他面上表現的卻還算淡定。
戴權認得王子騰,特意打了招呼。
王子騰看眼賈赦,便笑問戴權:「這位可是我家親戚,你帶他來做甚麼,可要如實交代清楚,不然你若欺負他了,我可饒不了你。」
賈赦心裡冷笑不已。這王子騰果然跟他之前料想的一般,他是個懂人情世故,擅於虛與委蛇的人。先前他敢像瘋似得和跟他耍性子犯兇狠,無非是沒瞧得起他。
王子騰聽了戴權所言後,驚訝地看眼賈赦,他怎麼都沒料到賈赦會有如此得志的一天。王子騰轉而跟戴權讚美起賈赦:「這兄弟素來剛正勇猛,竟偶然救了十五皇子,是他運氣,也是他的福分,我很替他高興。」
王子騰說罷,就爽朗的笑兩聲,走到賈赦身邊,拍了拍賈赦的肩膀,就好像他以前一直跟賈赦是很要好得兄弟似得。
賈赦哪會給他臉,冷笑一聲,撥開他的手。
王子騰尷尬了下,轉而背身面對着賈赦,小聲對其說道:「瞧瞧你,還在為之前的事兒生氣?我這人就是個暴脾氣,事兒說完就忘,先前也就怪你不搭理我,才惹急了我。我睡一覺就忘了,你還記得?也罷,回頭我給你賠罪,敬你三杯,此刻你就別再見怪了,畢竟我們都是親戚。」
王子騰說完,和和氣氣地對賈赦笑了笑。
賈赦一臉漠然,不想回應。
戴權拱手對王子騰等:「諸位大人,皇上還等着呢,我們這」
「戴公公快請,切莫耽擱了大事。」王子騰忙附和,一邊打量賈赦,一邊側身伸手請他們先走。
……
太和殿前。
賈赦只稍候了片刻,便有太監傳他覲見。
賈赦對於覲見方面的禮節早做過準備,平靜心態按部就班的照做,果然未出差池。被皇帝免禮平身後,賈赦便立在原處,微微弓腰,頷首。
「抬起頭來,叫朕瞧瞧。」皇帝對賈赦沒什麼印象,此刻自然要先看他的面容。
賈赦便抬起頭來,但眼睛依舊要斜視下方。未經皇帝允許,臣子不能與皇帝對視。
賈赦這時用餘光掃到自己身體斜前方有一人,穿着一品紫袍官服,頎長身姿,只消一眼就知道是宋奚了。
「嗯,不錯,有榮公當年的風采。」皇帝笑起來。
宋奚側身看眼賈赦。
皇帝接着便正色道:「奸佞秉政,擅權廢置,必貽禍,毀國祚。晉王之亂後,朕對此的擔心尤甚。今日召你來,便是盼你能在朝中挖三屍五鬼,貶惡誅邪,穩我大周元基。具體事宜想必宋愛卿已和你交代過了,人財不吝,只要你能擔此重任。」
賈赦忙謝恩,表示他願為皇帝效犬馬之勞。
皇帝聽這話,笑了,「不過你以你的文采,若入御史台,可會行事便宜?」
「回皇上,此人文采雖一般,嘴巴卻很伶俐,找人麻煩的時候,別人怕是十張嘴也說不過他。這樣的人入御史台,剛剛好。」宋奚接話評價道。
賈赦斜睨他宋奚一眼,可不覺得宋奚這話是讚美。
皇帝卻把賈赦的眼神兒看在眼裏了,「看來你跟宋愛卿還有些誤會,你也不要怪他。這建立消息網的事兒還需叫宋愛卿協助你。他官品大些,出入皇宮方便,手裏可調派的人也多,正合適。」
賈赦有點不太明白皇帝所謂的「誤會」是何意,不過反正他跟宋奚的關係也不是很好,皇帝也不算理解錯。遂謝了恩,他便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,是他前些擬定關於消息網建立的詳細計劃。京城哪些府邸,哪些人身邊,還有京外各地方需要分佈探子的地點和數量,賈赦都一一詳細記述。末了,還列有賈赦自己想出的規範條款。
皇帝讀道:「監視、偵查、緝捕官吏的不法行徑決不陷害正直大臣,羅織罪名,誣賴良民,更不會隨意泄露被監察者私隱之事。一切監察只對犯法者,且查有實證,方上報朝廷。」
宋奚沒料到賈赦還準備這麼詳細的東西,訝異地看他一眼。卻見他臉色如常,正垂着眼皮,目不斜視的看着地面。宋奚不禁勾起嘴角想笑,就賈赦這不卑不亢的勁兒,他干瞧着便覺得很有意思。
「好!不及朕提點你,你便先自省想到了這些。賈恩侯,朕對你期以重望。」皇帝隨即將五十名大內密衛撥給賈赦,由他隨意派用。
「還有一事,關於佈置消息網所需的錢財,臣自想法子承擔便可,無需勞用國庫出資。」賈赦解釋道。
皇帝忽聽賈赦此言,十分好奇,問賈赦何故。
「臣斗膽,想請皇上允臣把鄰家秘聞繼續辦下去。只要這本書在,臣便有法子弄到錢來填補這邊消息網建立的花費。」
「哦?就用你賣書得來的錢?」皇帝哈哈笑。
「而今朝中許多官都是雙面人,人前一面極好,道貌岸然,一副剛正無私樣兒人後另一面便極壞,恣意恃權凌人,草菅人命,包庇家人行惡。如有本書能揭露他們醜行,給他們警醒一二,略作約束,終歸是好些。且這書上揭露的惡行,終究是要被朝廷的律法處置。」
皇帝沉思片刻,便點頭,「罷了,你的書朕允你做,但賣書掙得錢你自留便可。朕讓你做事自該朕花錢,豈有讓你白賠的道理。只一點,緊要之事一定要先回報朝廷,如先前晉王一事,干係重大,切不可再隨意宣揚。」
賈赦忙跪下就晉王一事告罪。
皇帝和宋奚對視一眼,轉而笑道:「罷了,此事宋愛卿已經告知朕了。你先前早有想法,曾欲攔車告知他,奈何話未說完,被他當成笑話打發了。不過,這件事倒不能怪宋愛卿。劉忠良去晉地巡查一遭,把滿朝文武都唬住了,他一時沒相信你也屬常理,你莫要見怪。」
賈赦看宋奚一眼,原來剛剛皇帝所謂的誤會是指這件事。他本來就擔心晉地一事,皇帝會計較他為何先寫進書里而沒有報官。沒想到宋奚已然幫他擋下了這事的責任。
此刻賈赦見宋奚微微頷首示意他點頭,也便不說二話,跟皇上謝了恩。
皇帝隨即下旨,封賈赦為正四品監察御史。對外依舊宣稱是因救十五皇子有功而獲封。
二人隨即告退,準備出宮。
又是冤家路窄了,而且還是宮門口附近,賈赦竟然看到十五皇子在蹴鞠。
這位十五皇子的行事風格,是不是有些太任性過分了?
賈赦挑了挑眉,看向宋奚。卻見起初宋奚只是淺笑,並沒有責怪之意。等走近了,穆睿過把球踢到了宋奚腳邊,宋奚才當着那群守門的侍衛們的面兒,厲聲責罵穆睿過,叫太監們速速帶他回宮。
穆睿過臉皮厚,不在乎這些,但倒也聽話,真手捧着球往回走。不過從賈赦身邊路過的時候,沖他吐了下舌頭,「別忘了謝謝本宮啊,你個裝嫩的老紈絝,可是因為救了本宮才得了官兒做呢。」
宋奚聞言真生氣了,狠狠瞪向穆睿過,「你站住!」
穆睿過意識到不對,有些畏怕地看宋奚,立刻斂住了臉上的笑。
宋奚指了指他,似有很多話要訓斥,但默了會兒,終化作一聲嘆息,擺手示意宮人快帶他走。
賈赦倒樂了。
宋奚冷冷瞧他。
賈赦就樂得更歡。
出宮後,宋奚堅持讓賈赦和他共乘一輛馬車。賈赦卻不想跟這個無聊的人聊天,不過見宋奚堅持,賈赦也沒辦法,只好上了他的馬車。
賈赦:「宮門口,你就隨隨便便讓我上你的馬車。自古帝王都很忌諱結黨營私。」
「不巧,他剛剛派了任務給我,讓我協助你。此刻我只是跟你商議公事罷了。」
賈赦蹙眉,「有話快說。」
「先說說你剛才笑什麼?」宋奚問道。
賈赦立刻搖頭,表示沒什麼。
宋奚沉吟道:「太子爺一去,皇后傷心至極,便鬆懈了對十五皇子的管教,由着他恣意妄為了。皇上也因太子一事自覺愧對於皇后,便由着皇后寵溺十五皇子了。」
「明白!」賈赦立刻點頭。
宋奚凝視賈赦一會兒,鳳目眯起,「你看出來了,看出他的性子是裝出來的,故才沒有懊惱十五皇子對你說的那些過分話。」
賈赦搖頭。
宋奚冷笑,「你少否認,我也看出你來了。」
「好吧。」賈赦攤手,只好無奈地承認。看來他還是不太會隱藏自己的表情,以後要多加注意。
「宮中情勢如何,你早該聽說了,不用我多說。十五皇子而今是我大姐唯一的一個兒子,他才八歲,又是嫡子,若有心人真想加害於他,便是如何周到細心呵護,也難保有疏漏之時。」
「所以你們故意讓大家覺得十五皇子長廢了?」
宋奚點頭,「雖說這把戲不能擋掉所有災禍,可好歹能降低對方的防備心,攻擊能少一些。只要聖上身體康健,這把戲就可以先玩幾年,等回頭他熬到成年了,再讓他長大懂事便可。」
「也不失為一種辦法,放心我不會說出去,皇權鬥爭這類事兒,跟我又沒有什麼干係。」賈赦立刻把自己摘乾淨。
宋奚嗤笑:「你真以為如此?那賈元春呢?昨日我去求大姐的時候,她跟我順嘴說了說你這位侄女兒,不過是看似老實本分,實則很有野心。她私下裏和戴權走得近,也花了不少銀子收買人心,宮裏頭那些女史之中,數她人緣最好。」
賈赦訝異得看宋奚,理直氣壯道:「這是當然,林林總總多少萬銀子賠進去,再沒點成效來,銀子不都白花了。」
宋奚忍不住笑起來,他指了指賈赦,真有點拿他沒辦法。頭一次見到有他這麼說話的人,他倒是乾脆,看得透徹。
馬車要到寧府時,宋奚忽然道一句:「你救了你侄女一命,她該謝你。」
「她不恨我我就謝天謝地了。對了,你叫我到車上來,到底要說什麼緊要的事兒?」
宋奚鳳目微揚,只看着賈赦。
馬車停了,車轍聲突然停止,四下安靜了。
賈赦見宋奚不回答自己,也便罷了,告辭下車。
宋奚側首,隔着窗紗目送賈赦的背影,他方開口,似輕嘆似呢喃。
「只想和你共乘一輛車罷了。」
……
萬福就在榮禧堂外等着,看見老爺來了,忙高興地奔過來告知:「大喜事兒,到今日書已經預訂出了五百份。老爺之前說的那三處可放圖的地方,也都賣了出去,就是城北三間商鋪賣的,說當初因為薛浩邈的事兒承恩於鄰家秘聞,他們願意壯膽子試試。便按照老爺說的價錢,一共得了二百三十兩。」
「共兩千七百三十兩?」這數目倒是賈赦意料之外,看來前三期免費造勢的效果非常好。
萬福歡喜的點點頭,「正是。而且預訂書的人還在增多,每天都有不少人來鄰家軒熱議猜測第四期會報些什麼。人走動多了,鋪子裏的生意也比以前好,還不少紈絝子養成了習慣,閒來無事都回到鄰家軒要雅閒聊喝茶。鋪子到現在盈利了也有七八百兩銀子了。」
「不錯。」賈赦道。
萬福賊笑一聲,又小聲對賈赦道:「書咱們府也有人買了。」
「認出你沒有?」
「我躲着了。」萬福道。
賈赦想了想,接着道:「倒也無礙,便是有人認出問你來,就如實說這鋪子是我開的。至於為何會買鄰家秘聞,也可以說我跟著者有些往來,便攬下了這活計。」
「小的謹記,一切明白。」萬福利落道。
「好。」賈赦話音剛落,便聽那廂傳話說賈母請他過去。
賈赦早料到,把他從宮裏領的聖旨拿上了,便直奔賈母處。
賈母剛睡醒,面色尚有倦意。她揉了揉太陽穴,便看見賈赦受着拿着一卷明黃的聖旨進門了。
賈母頓然精神了,問他:「可是皇上先前褒獎你的聖旨?」
賈赦遞給賈母看。
王夫人瞟一眼聖旨,默默攥緊佛珠,心嘆賈赦連這東西都顯擺,明明內容全府人都知道了。
王熙鳳、賈璉二人隨後進門,剛剛站定。
賈母隨便瞧了一眼本欲放下,一驚,忽然覺得不對,取了眼鏡仔細看,接着瞪大眼看着賈赦。
瞧老太太這樣兒,王熙鳳便想起先前老太太看鄰家秘聞第二期時候的事兒了,心料必有大事,忙問何故。
王夫人也停了捻佛珠的手,木木地看着賈母。
賈母張了張嘴,閉上,再次張一遍嘴,方出聲:「老大,聖人、聖人竟……封你做監察御史?」
賈赦點頭。
屋裏所有人都靜了,有一瞬間大家甚至連呼吸都忘了。
賈母面色複雜,想笑卻笑不出來,哭也不合適,更不好生氣懊惱了。她沉靜了片刻,才扯起嘴角,勉強笑起來,「這可是好事兒啊!」
王熙鳳就等着賈母發聲,聽她一說完,忙拽着賈璉恭喜賈赦,說了好多祝語,都是恭喜賈赦節節高升的吉利話。
王夫人抿着唇,一臉艱難。她真後悔這會子在這兒,倒不如躲起來當不知,或許還會少難受一刻。
四品……
賈政做官都多少年了,盡心盡力,鞠躬盡瘁,尚還只是個從五品。品級雖不高,但王夫人一直以來挺知足的,至少她丈夫跟混賬賈赦比起來,穩重上進多,領德不是什麼空爵位,而是有實權的實職。
而今這些藉口她再說不了了。
他們從來都瞧不起的大哥,近日竟忽然一躍而上,成了四品監察御史!這叫她以後如何有臉在榮府立威……本來元春那邊還是個指望,卻在今晨的時候破得細碎細碎。
王夫人整個身體仿若被什麼東西搗碎了一般,感覺心肝四肢統統都不是自己的了,她鼻子發酸,強忍着淚,卻萬不敢在眾人喜慶的時候哭落淚。只好狠狠地咬着下唇,用疼痛轉移自己的注意,時刻提醒自己。
王熙鳳發覺場面有些怪異尷尬,忙託詞說這麼大的喜事兒要好好慶祝,便先去準備張羅。隨即便叫上賈璉,一塊兒告退了。
再說賈政因為中午時受了那道聖旨的刺激,告了假,下午沒有去工部。這會兒他躲在書房裏,和清客們下棋解悶,順嘴說了說元春的事兒,他好容易他在清客們的開解和恭維聲中寬了心,忽然有賈赦封官的消息傳來。
清客們聞言都十分高興,忙祝賀賈政。
自己大哥升官,賈政也不好表現出不樂意,勉強笑了笑,就把那些人打發了,才趕忙細問情況。賈政聽說賈赦此刻就在賈母花廳,就快步就朝外走,到朱油漆大門的時候,又有些怕了,轉身往回走。接着猶豫了許久,他才心一橫終於到了賈母院。
進屋的時候,賈母在正問賈赦救人的經過。賈政便先默默站在一邊聽了聽,坐感嘆自己命不好,竟沒有大哥那樣有好運。不然憑他的才華,他受到的恩封必然會比大哥高出許多。真真是可惜了這次機會!
賈母看見賈政進來後,便故意和氣的跟賈赦囑咐道:「老大,你運氣好,趕巧救了遇難的十五皇子。可以後為官處事卻不是靠運氣就行,記得多請教你弟弟。」
「和二弟學處事?母親莫要開玩笑了,他前段日子因瞎吹牛,得罪工部侍郎王和順的事兒,滿京城的官員都知道。而且如今大家都在背地裏叫他另外一個名號。」
賈赦其實早就聽見屋子裏有人進來了,腳步穩健,他立刻就猜出是賈政。不過此刻,他就假裝尚不知道賈政在屋內。
賈母看眼賈政,終究還是問了,「什麼名號?」
「假正經。」賈赦乾脆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