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橋底下。
巨大的橋墩好像岩壁一般遮蔽住了二人的視線,天橋底部,到處滋生着碧綠色的藤蔓類植物。這些東西自葉鷹有記憶開始就一直長在這兒了,直到現在,依舊沒有人將它們處理掉。幽綠色的幕簾連成一片,形成一種向下傾軋的視覺體驗,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向你倒下來,盯着它看久了,難免有些喘不過氣。
葉鷹看着自己救下來的小女孩,未免有些犯難,不知道該怎麼處置。倒是小姑娘還挺冷靜的,眼神中雖然有着些許驚惶,但基本也能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,估計還記得是眼前這個怪人將她從一輛汽車的輪子下救了出來。至於是怎麼救的……可就是個世紀難題了。她乖乖地把身子倚在葉鷹的懷裏,不掙扎也不亂動,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被嚇傻了呢,還是害怕葉鷹當場撕票……
「先說好啊,我過會兒鬆開手,你不准大喊大叫,也不准逃跑,明白了嗎?」葉鷹本想再補幾句威脅,但他畢竟還是自詡「善良守序」陣營的人士,更何況還是對着一個半大的小姑娘,黑話涌到嘴邊,卻怎麼都說不出來。葉鷹頗有些痛苦地嘗試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變成了「如果你表現好的話,哥哥過會兒就給你買奶茶喝」這樣獎勵性質的承諾,完全沒起到半點威懾作用。
可能這就是本性難移吧。
小女孩眨巴兩下水汪汪的大眼睛,點了點頭。見她這麼配合,葉鷹雖有遲疑,還是不得不鬆開了手,畢竟他也不可能一直捂着不是……
這會兒葉鷹才發現,自己的運氣其實也挺好的——大街上隨手一救,竟然救了個小美人兒回來。方才抱着的時候倒是沒發覺,這小姑娘雖然還很小,但臉部的輪廓已然透出幾分美人胚子的氣質來,像是從動漫裏頭走出來的。配上一身貴族學校的校服,更是有種情竇初開、天真爛漫的美感,好似二月的山茶花,含苞待放,卻又不完全盛開,留一點花蕊在裏面,讓人看了心癢難耐,恨不能將時光往後調一調,以便一睹芳容。
「呼……」被鬆開之後,小美人兒真的履行了約定,沒有喊也沒有跑,只是拿雙手支撐着膝蓋,在原地呼呼地喘着粗氣。方才走脫鬼門關的後怕、此刻摸不着頭腦的情況,這兩者無不在刺激着女孩的神智和心靈,冷汗更是止不住地往下冒。在呼吸的間隙,她還時不時朝葉鷹瞟兩眼,目光中的好奇竟然遠大於恐懼。一個十三歲的孩子,在這種境況之下很少有能保持冷靜的,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是腦子有問題啊……
「葉鷹?」小美人兒笑盈盈地喊了一聲,然後又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,再次確認道,「你是叫這個名嗎?我見着你特別眼熟。」
「……」這會兒輪到逃犯葉鷹嚇得冒冷汗了,他再三確認了自己的記憶,確保自己絕對不認識這個天仙似的小姑娘,「那個什麼……姑娘,我們認識嗎?」
「我反正不認識你,但見過你的照片。」小姑娘很是成熟地聳了聳肩膀,順便翻了個白眼兒,她似乎是在極盡所能地模仿成人的講話方式,但模仿的太過之後,就顯得稍有些做作,「我叫丁花,我的爸爸是個警察……大概一個多月前吧,他回了一趟家,這是他今年第一次回家。坐了沒半個小時,領導又打電話來把他喊走了,說是有什麼什麼任務。但這個電話可能級別比較高,打進了他的另一個手機——你知道的,厲害的警察一般都有很多不同的手機,接不同人的電話,電影裏都是這麼演的。」
「那是臥底,不是警察啊姐姐……」葉鷹在心中吐槽道。
「總之,那個電話超重要的,我爸站起來,到廁所接去了……但他的另一隻手機還放在桌上,忘了關鎖屏。我路過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,順便就看到你穿着警服的全身照,順便還看到了那一頁上寫着的你的簡歷,上面還說你是超能力者……之後我爸馬上出來了,我也沒敢把屏幕往下翻,就走了。」
此時此刻,葉鷹只想仰天大吼——他懷疑自己被什麼人給安排了,這世上哪會有這麼巧的事情?!順手一救,救到的女孩子竟然還認識自己,哪怕沒讀過書葉鷹也知道這概率得是小數點後面至少十二個零。
偏偏就讓自己給撞見了!
「你的爸爸是丁一嗎?」好歹是組織內部的幹員,這點兒記憶力葉鷹還是有的。
「嗯。」
「合着往我膝蓋上開槍的人就是他……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啊,沒有沒有,丁花啊……你,那個……知道我有超能力?」
「放心吧,我沒和別人說,反正說了也會被當成傻瓜的。」丁花頗為老成地拍了拍葉鷹的肩膀,露出一個「這種程度的事姐早就考慮到了」的表情,故作穩重的樣子不但不招人討厭,反而煞是可愛,「這種事兒應該都是機密吧?要是隨便亂說,說不定會以『盜竊國家機密罪』被抓起來的,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被關到什麼秘密機構里洗腦。他們肯定會用電擊儀電我的腦子,往我鼻孔里灌水,挑斷我的手筋腳筋放到火上烤,不讓我睡覺,再往我的食道里塞一大堆精神藥物。」
「上世紀審特務都沒這麼狠吧,您到底是活在哪個年代啊?話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刑罰都是從哪裏看來的?政府部門在你心中這麼黑暗嗎?」葉鷹仿佛被開啟了吐槽之魂,在一旁瘋狂地吐槽道。
……
經過一系列的談話,葉鷹一邊應付着小姑娘的瘋言瘋語,一邊也在暗自分析着她如此早熟的原因。不出所料,還真讓他照出幾點緣由來。
像丁一從事的職業,具有相當高的隱蔽性和危險性,註定了不可能經常回家。他們甚至連年假都沒有,平日裏的假節日更是不必說……葉鷹自己之前就是幹這一行的,他清楚的很。即便是出於安全的考慮,部門裏的大多數同志也不敢三天兩頭就往家裏跑。畢竟都是要時刻奮戰在打擊犯罪前線的人,要是讓人家抓住了把柄,拿妻兒來做人質,難免陷入兩難的境地。
一個半大姑娘,沒有嘗過父愛,沒有爸爸管着,很可能就會自行去接觸了解這個陌生的社會。現在的網絡文化這麼發達,信息卻又良莠不齊,要把一個小孩弄早熟簡直再容易不過了。但那種早熟其實是很虛假的,它是一層包着堅強外殼的幼稚,是一種夾在青澀與成熟之間的、畸形的狀態。這些女孩看似刀槍不入,張牙舞爪的,其實內心深處也和同齡人一樣渴望布娃娃和父親的關懷,甚至還比同齡人更多些。
應歡就是個很好的例子,她現在對尹族這種依賴的情感,很可能是因為後者給予了她父親和兄長一般的關愛。
當然了,人家本來就是她爹……
想通此節,葉鷹自以為找到了話題,露出了如沐春風的笑容。
「你的爸爸怎麼樣了?」
「死了。」
……笑容瞬間僵在臉上。
「真死了?」他小心翼翼地問道。雖然人家曾往他膝蓋上崩了一槍,但那畢竟屬於軍令無情,丁一也沒有別的選擇。葉鷹打心底里並不記恨他,此刻突然接到這位同志的死訊,自是有些懵。
「嗯……大概半個月前吧,組織上確認他犧牲了,還把遺體送回來弄了個靈堂,這會兒已經入土為安了。」丁花的語氣依舊很平淡,可說話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輕了下來,好像在講一件事不關己,但卻相當珍重的大事。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,裏頭卻看不出什麼悲傷的情緒,只是遙望着碧藍色的晴空,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「你就,一點兒都……不難過?那是你的爸爸啊……」
「還好吧,一開始挺難過的,過了幾天之後也沒什麼感覺了。平時就和他接觸得不多,自打我有記憶開始,都是隔一年見一面的,能有什麼感情?平時他每個月都會打一筆錢過來,但我往往要隔好久才能見他一次……或許我已經習慣了他不在的日子吧,說不好。不過我媽倒是挺難過的,到現在都沒緩過來,弄得我都不想回家。」小姑娘無奈地聳聳肩,她也很像想普通的女兒那樣感到痛不欲生,但她就是做不到。
話再說穿一點,丁一和丁花完完全全就是兩種生活節奏,後者甚至連前者的生日、體重、身高、年齡都不知道。你想要她為他付出多少情感,本身就不現實。
「這樣啊……」葉鷹沉重地嘆了口氣,千言萬語,不知從何開始說起。
「你還有事嗎?沒事兒的話我走了……吳山廣場那兒的安保系統還是挺嚴的,據說去晚了就不讓進了。」丁花也不等葉鷹同意,已經轉過身去,準備離開了,「謝謝你今天救了我,我會記住你的。」
「等等!你說你要去哪兒?」葉鷹一臉驚異地望着她,好像自從自己見到這個小女孩以來,談話的主動權就一直被她牢牢捏在手裏,自己明明是成年人,卻連發話的資格都快沒有了。
「吳山廣場啊,你不知道嗎?墮幻工作室在那兒舉辦了一場活動,據說莫如秋本人也會到場。他不是給發起了一場捐款嘛,那些錢也有一部分分到我們家來了,所以我想當面謝謝他。哪怕謝不到,遠遠地看他一眼也成……那些錢對我們家的幫助真的很大。」丁花轉過腦袋,沖葉鷹露出一個甜絲絲的笑容,「要不……你跟我一起去吧?說不定沒監護人他們不讓進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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