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九宮此時已重新站了起來,並不見疲態,只是臉上的皺紋愈發深重。
他魁梧雄奇的身體沒有半點彎折,依然筆直,且整個人都散發出「放鬆」之感。
看到這樣的他,趙晨的一聲「師傅」差點直接出口,但還是強行忍住,只關心地開口問道:「黃真人,您的身體怎麼樣?」
「短時間內死不了,畢竟我的『真身』早已抵押了出去,這回只是徹底失去了而已。」黃九宮語氣輕鬆,仿佛不是在說自己,他笑呵呵地望向頂着趙嵩面孔的趙晨,轉而吟誦道,「光和十三載,星斗落冰泉。金鏢離故地,神風卷波瀾。晨光染紅霞,水月伴五仙。一朝迷霧起,恩怨俱會還。
「非夢亦非幻,是委又是源。赤須意何屬,今古誰能言?摩羅終入滅,心光落金蓮。一點功德果,化作菩薩蔓。」
黃九宮停頓了一下,由衷地感慨道:「星神繳天,果然是最厲害的『預言』手段之一啊!」
趙晨聞言愣了一下,接着不由得在心裏吐槽起來:
啥?我之前從菲夢那裏聽到的「預言」不是「非夢亦非幻,今古誰能言?摩羅終入滅,化作菩薩蔓」嗎?
怎麼變成現在這個版本了?
那是從真正的「預言詩」里拆了幾句出來組合在一起的?
我明白了這大概率也是對摩呼羅伽進行「誤導」的一部分若是按照「預言詩」的本意,「非夢亦非幻,是委又是源」這句簡直就是對菲夢和「重置菲夢」佈局的暗示,自然是不能讓摩呼羅伽知道的,所以才只單將「非夢亦非幻」拆出來,和後面的「今古誰能言」組合起來,讓它誤以為這是在說菲夢會將上次「輪迴」里的「道傷」疊加到其身上
而「赤須意何屬,今古誰能言?」應該是在說「李秀凌」用「盤龍棍」背刺的事這當然也不能讓摩呼羅伽知道,否則其必會有所聯想嗯,就是不清楚「今古誰能言」這句象徵的又是什麼事難不成「赤須龍」當初也幹過類似「背刺」的事?
後面的「摩羅終入滅,心光落金蓮」更是將菲夢的底牌都露了出來
嘖嘖,師傅和菲夢的這一波將預言詩半露不露的操作真是厲害啊,那摩呼羅伽死的不冤!
師傅也就罷了,菲夢啥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?當初在鏡村時,她明明還是個不善於謀劃的小姑娘
她的籙位灌輸的知識,是更偏向於「智慧」方面的?就和我得到的大多是「魅力」和「技術」方面的加成一樣?
思緒轉動間,趙晨也用「洞虛眼」認真地打量起師傅,發現他的狀況正如其自己所說,雖然沒了半點「超凡」的痕跡,但身體還算硬朗,也沒啥疾病,保守估計再活個十年都沒什麼問題。
只是他的靈魂力量透支嚴重,哪怕是洞玄的底子,也再難恢復想要如其他真人一般正常轉世是不可能了。
想到身為洞玄真人的師傅落到了如今這個結局,趙晨難免流露出了一絲悲傷和沮喪。
因為他目前毫無辦法
黃九宮似乎察覺到了趙晨外露的情緒,他倒是顯得頗為灑脫,笑了笑道:
「我如今大仇得報,心愿已了,就算立刻身死也值了,更何況我還能活許久,有着弟子照料,安度晚年並不是問題。」
說完,他還深深地看了趙晨一眼。
這師傅這是認出我了?只是沒有點明?
趙晨心中一動,頓時有所明悟,他正想說些什麼,卻看到黃九宮擺了擺手道:「『正確的時間』快要到了,你還是先去取走『星神遺寶』,解除『歷史迷霧』吧。」
「是」趙晨下意識應了一聲,又找補道,「尊真人之命。」
但他想了想,還是將一枚能夠補充靈魂力量的丹藥塞到了師傅手裏。
與此同時,他頭頂有「十六金星天秤劍」的虛影一閃而逝。
做完這些,趙晨不再耽擱,和趕過來的祁菲夢一起,向着山谷遺蹟的入口走去。
而李秀凌也持着「盤龍棍」跟了上來。
「你師傅的身體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」祁菲夢邊走邊說道,「『摩呼羅伽』最後反撲時,給他留下的傷勢是致命的他現在沒事,是因為『歷史迷霧』對他真靈的保護。
「一旦脫離了這裏,傷勢很可能會爆發。」
「我知道」趙晨平靜點頭,師傅的處境和「王道一」其實類似,都是在「歷史迷霧」里才能保持正常狀態。
「但在歷史迷霧內,命數無定!」趙晨又補充道,「只要將師傅從一處『歷史迷霧』,轉移到另一處『歷史迷霧』就可以了。」
另一處「歷史迷霧」,指的自然是「大日星槎」的倉庫里。
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祁菲夢好奇問道。
看黃九宮真人那副「塵緣已盡」的樣子,恐怕不會接受被二郎「收藏」。
「他若還是『洞玄』真人,我自然得費一番口舌勸說,但既然位格盡失,成了凡人,又拿了我的丹藥,那就由不得他了。
「畢竟他自己也說,有徒弟給他養老在哪裏養不是養呢?」趙晨淡淡開口道。
祁菲夢側頭打量了趙晨一番,抿了抿嘴道:「二郎,伱真是個『孝順』的好徒弟!」
接着她彎起眉眼,指了指身後的「李秀凌」道:「我現在可是你後媽了,要不要也來『孝順』一下我?」
趙晨斜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道:「她之前確實是你,但現在未必是了吧?」
這話一出,祁菲夢真的驚訝了,瞪大眼睛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很簡單我說過我的『初衷』,也就是所謂的『正確的結局』,那裏可是包含要讓『李秀凌』活到最後的
「而她就算是成了你的『應化身』,被你繼承了一切,也不能叫『活』着吧?
「既然你沒表露出一點擔心的意思,那就說明她還有恢復的可能。」趙晨微笑分析道。
「二郎,你真是太聰明了!」對於他的話,祁菲夢表達了驚嘆。
趙晨卻只是輕搖了下頭道:「我只是對你很了解。」
說着,他眼角的餘光掃了下神情木訥的李秀凌,又補充道,「而且秀凌的功法、資質都不出眾,所謂『赤須龍』血脈也不夠精純你恐怕也不願意在她身上浪費一個『應化身』名額。」
畢竟在「通玄」階段,應化身理論上最多只能有三個。
對我了解嗎?祁菲夢垂下眼眸,但很快又再次露出笑容道:「『應化身』被點化後,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再恢復的,但卻也不是不能有特例,只需要滿足幾個條件就可以。
「第一,就是被點化的『應化身』的真靈還存在這其實很難實現,因為點化『應化身』的前提便是對方已徹底死亡,真靈消散,只余執念。
「也就是處於『歷史迷霧』內,李秀凌雖處於一種真實死亡的狀態,但真靈卻有着特殊環境庇佑,這才會出現了這種特例。
「第二,在被點化為『應化身』後,李秀凌的命運其實已經是我命運的一部分,這本無法更改但還是因為『歷史迷霧』,這裏的『命數無定』,在『正確的結局』到來前,一切都可能更改,所以才有操作的空間
「當然,即便如此,她的命運也會和我產生糾葛,緊密相連,只要我願意,隨時都能將她再次點化為『應化身』。
「第三,則是在她成為我『應化身』的這段期間,她的遺願被完成,雙方不再有着『因果』
「好在李秀凌的願望只是讓她的孩子得以存活,讓趙嵩和李湖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些我們都完成了。
「最後,也是最麻煩的一點」
說到這裏,祁菲夢突然停住,搖搖頭道,「算了,這沒必要說,反正李秀凌這裏天然就符合。」
菲夢,你似乎對如何讓「應化身」獨立很有研究嘛趙晨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祁菲夢幾眼,卻沒有再追問,只是指了指李秀凌,簡單說道:「那她現在是什麼情況?」
「就是被『摩呼羅伽』控制時的狀態我在『吞噬』了『摩呼羅伽』後,自然也繼承了這種聯繫。」祁菲夢回答的同時,笑着打趣道,「沒有她當跟班,我們可拿不動這『盤龍棍』。」
當然,更主要的是得在「歷史迷霧」消失後,儘快讓她逃離此地,否則如果被李家來人捉到,沒準會迎來更加悲慘的命運。
畢竟她的丈夫,她的父親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禍首,使李家一位洞玄真人不得不去轉世。
李玄皓真人可能並不會追究,其他李家人卻未必不會遷怒。
李秀凌本人經驗也許不足,但換了祁菲夢來「操縱」,那希望可就大多了。
在逃命這點上,祁菲夢是「專業」的。
不用祁菲夢多說,趙晨就想明白了這一點,他也猜到了祁菲夢最終會將其送去哪裏:「是要將她暫時安置在『無憂洞天』內吧?」
「沒錯保護她,其實也是保護我們。
「到時候你師傅被你『收藏』,李真人轉世,李秀凌進入洞天,李湖身死,趙嵩『自裁』,其餘妖邪組織成員全滅,關於我們倆的痕跡就幾乎沒有了外人想調查也查不到。
「而等李真人轉世歸來,我們沒準都成為真正的大人物了,也無需再怕。」
兩人說話間,已經來到了山谷盡頭那扇大門的門前。
根據上次的經驗,趙晨取出早就準備好的「赤龍火」種子當作鑰匙,給那扇門打開了一條縫隙。
很快,三人就穿過縫隙,進入了那條上下左右都是純粹「黑暗」的甬道內。
「你知道這『黑暗』是什麼嗎?」踏着石階在前引路的趙晨詢問道。
這種連「洞虛眼」都無法窺破的「黑暗」,一直都讓他非常好奇。
祁菲夢觀察了許久,也蹙起眉毛道:「我只能感覺到『黑暗』里有着極致的危險,卻是不清楚它的本質」
連你也不知道嗎?那宋無瑞到底是怎麼開闢出這條甬道的還是說,這裏本就存在這麼一處空間,只是被「厄神」無意間找到了?
這個「遺蹟」,或者說「洞府」本身,就非常神秘啊。
這時候,祁菲夢卻有些不太確定地開口道:「也許也許黑暗裏就是所謂的『陰世』?或者其他類似的,依附於玄天的特殊世界。」
陰世?確實有可能,傳聞無論生靈還是死靈,進入陰世後,都會漸漸沉淪其中,這就是危險感覺的來源?
趙晨思索的時候,三人已走過不算太長的石階,進入了那個有着庫房、書閣、靜室和正廳的「洞府」內。
這一回,趙晨不再去探查其餘房間,而是直奔靜室而去,並毫無意外地在那銘刻着神秘古樸花紋的石几上,看到了靜靜躺在「凹槽」內的,散發着柔和光芒的鑰匙。
那正是星槎遺失的配件之一,「晨光之鑰」。
既然能看到它,就說明所謂的「正確的結局」已經達成,趙晨和祁菲夢隨時可以完成任務,回歸現實了。
但趙晨並沒有急着拿起它,而是先將精神沉入「大日星槎」,打算在「歷史迷霧」消失的一瞬間,就強行取得師傅的所有權。
還是那句話,如果師傅還是洞玄真人,那他還辦不到,但一個普通人,就不用費那麼多事了。
做好準備後,趙晨對着祁菲夢點了點頭,然後用手指碰觸到了「晨光之鑰」。
玉門,金鏢武館。
原本正在滿臉痛苦地研究着詩詞的馮倉突然愣住,口中喃喃道:
「師傅好久都沒回來了,也不知道去了哪他再不回來,武館都快成為師弟的產業了。
「雖然這樣也很不錯」
而與此同時,「小黑貓」龔芸則猛地望向趙晨臥室的方向,猜測突如其來的記憶變化很可能與趙晨有關。
玉門,李家駐地。
正與自己兒子交談的「青蓮劍」李浮煙忽然沉默,接着御劍而起,直奔赤金山的方向而去。
而青袍公子李長生則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,伸出手指掐算起來。
片刻後,他吐出一口氣,嘴角微勾道:「結果還算不錯」
涼州和甘州的交界,一位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子頓住了身形,蹙起眉毛道:
「雖然微弱,但確實是玄皓的氣息『歷史迷霧』已經解除了?」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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